前言：这篇影评于去年多伦多电影节后就发表在了平媒上，本来我是要为《姨妈》摇旗呐喊一番的，结果该片档期一拖再拖，直到现在还没上映。当初我为了不泄漏剧情而字斟句酌，如履薄冰，没成想此后陆续冒出的文章，竟都无比潇洒的将一切全盘推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在国外的影院里看华语片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在那样的情景下，往往如《英雄》，《无极》之流的作品也让人觉得有些亲切，不过当老外们啧啧称奇的时候，我心里总还是很不以为然。不少外国朋友常常不解我为何就这么喜欢跟来自祖国的片子过不去，轮番的质问让我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有贬低同胞的阴暗心理。谢天谢地，这个巨大的疑问在我欣赏完《姨妈的后现代生活》在多伦多的世界首映后，彻底烟消云散了。
来多伦多影展的观众虽说以友好闻名，但论起欣赏眼光也绝非等闲，当天的首映场九成以上的座位都满了，近两个小时的观影过程中毫无冷场，我和大家一样被前半段逗得前仰后合，又被后半段搞得无限唏嘘。走出电影院，心里恨恨得想，平日里都忙着对老外的电影评头论足，这回终于可以心甘情愿给咱华语片当一回“托儿”了。
乍一看《姨妈》的剧情介绍，有些人可能会很自然的联想到许鞍华导演，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完成的作品——《上海假期》。同样有叛逆少年和老一辈家长的碰撞，地点又都在上海，难不成许导演拍了个“升级版”？事实正好相反，由关文硕饰演的少年宽宽，这个不少观众假定的小主人公在影片开始半小时后就退场了，而他再次出场时故事已经接近尾声了。当然演姨妈的斯琴高娃倒一直都没闲着，戏里的“对手”从卢燕到发哥，再加上史可和赵薇，真是好不热闹，他们的角色一个个虽然来去匆匆，但又都举足轻重，各自的线索看似松散，实则严丝合缝，少了任何一环都不行。他们的存在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或有意或无意，或直接或间接的把姨妈一步步逼向绝境……
本片的编剧是曾以《孔雀》技惊四座，尔后又凭借热门剧《好想好想谈恋爱》为大众熟之的李樯。在改编女作家燕燕的同名小说时，他没有被束缚在原作的故事中，而是在巧妙运用书中毛线泳衣，投资墓地等精彩细节的同时，大刀阔斧的进行了再创造，不仅聪明的加入了新的人物（王子文饰演的新新人类），而且还对金永花（史可饰）等原有人物作了意想不到的处理。最值得称道要数他对剧本结构与风格的把握，全片处处透着对迂腐类型片的解构与反讽，那份在戏谑与深情间的暧昧游走，在写实与非写实间的自在穿梭，还有从轻快到凝重的绝妙变奏，都令人激赏。
身为“香港新浪潮”的代表人物，许鞍华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已晋身香港顶级导演的行列。三年前那部备受非议的《玉观音》的问世，令外界担忧许导演会像她“新浪潮”时期的不少“战友”那样要么才思枯竭，要么退隐江湖。正因如此，《姨妈》的到来更显得及时，该片不仅有力的打消了这些该片不仅有力的打消了这些担忧，而且还把许鞍华送上了导演事业的新高峰。
纵观许导演近三十年的创作履历，其作品的构成复杂多变，路数相当诡异。因为故事地点选自上海的缘故，我曾试着将《姨妈》和她的前作《上海假期》，以及《半生缘》简单的归纳为“上海三部曲”，但是很快又意识到影片的独特与强势让其无法和导演以往的任何作品“称兄道弟”，事实上，影片的特色很多时候让我联想到的反而是西班牙电影大师——佩德罗·阿莫多瓦的作品。本片前三分之二的内容，用了有些夸张的卡通式手法来演绎姨妈的在上海的各种遭遇，表面上荒诞怪异，实际上透着冷列的尖锐。与之相配合的是视觉上的强烈冲击，那些明艳绚丽的色彩运用，不仅大大增强了戏剧张力，也恰当的反衬出社会现实的阴暗与凄凉。
对于女性的深切关注一直是许导作品风格中不变的特质，尽管她从未刻意打压自己作品中任何的男性角色，可他们所释放出的光芒总还是来的不够耀眼。抛开《客途秋恨》，《女人四十》这样以女性为中心的戏不谈，《半生缘》里只要有吴倩莲和梅艳芳在，黎明基本就变“透明”，《男人四十》里张学友演的再精彩，也还是被林嘉欣和梅姐抢尽了风头。本片里的中年女子叶如棠（也就是姨妈）,可以算是《女人四十》的阿娥之后，许导作品中的又一个堪称经典的角色。斯琴高娃的戏好，这中国人都知道，但要想在被大家如此熟悉的前提下，依然不停带来新的惊喜就不是谁都敢保证的了。姨妈这个人物需要演员在不同的阶段用不同的演绎方式，她内心情感丰富，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理想主义，言行举止在当下的社会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可即使命运一再开她的玩笑，她依然顽强挣扎，直到最后遍体鳞伤，筋疲力尽。从一开始在上海的肆意张扬，到回去鞍山后的内敛低调，全都被斯琴高娃收放自如的表演精准而富有层次的传递出来，你仿佛能看到人物内心的火焰，从熊熊燃烧到奄奄一息的全过程。
其实除了斯琴高娃之外，影片中的其他演员也都是很出彩，值得授予一个集体表演奖。首先要说的当然是周润发，相信会有影迷在问，发哥多年不拍华语片，为何会选择一部没有以自己做中心的文艺片来吹响回归的号角呢？可看完该片，我打心眼儿里觉得没有比这再完美的回归了，你看他这些年的银幕形象哪个不是眉头紧锁，集国恨家仇于一身，如今轻松上阵，有种说不出的潇洒和得意。他饰演的潘知常是个从广东来上海混饭的骗子(国语不好有理) ，一出场便笑倒一片，和斯琴高娃那段“姐弟恋”充满着奇妙的化学反应，尤其是骗财骗色后，那副得了便宜卖乖的小样儿，真是绝了，去年金马奖的那批评审没有给他最佳男配角奖实在是罪过。至于潘知常是否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姨妈，发哥演的相当暧昧，让人爱恨交叠，天真如我就全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发哥在片中的最后一个镜头可说是意味深长，致敬还是恶搞，大家到时自己品味。
剩下的演员中，老中青三位知名女星各有特色，德高望重的卢燕饰演邻居“灰带鱼”，她那丰富的面部表情和卡通片里巫婆式的怪笑，总是引来笑声一片。史可的演出最得人好感，她的角色金永花虽然也当了骗子，但却有着令人心碎的隐情。早在许导的《玉观音》里就有不俗表现的赵薇，这次友情出演了姨妈的女儿刘大凡，虽说出场晚戏份少，但却相当的抢眼。这个角色刚上场时因为火爆的粗口戏而招人反感，但后来又让你感到悲凉和沧桑，她代表着姨妈曾经抛弃的过去，而她本身却不能像姨妈当年那样逃离鞍山的生活。赵薇以极剧生命力的表演将小人物内心的种种愤怒和不甘发挥得淋漓尽致，进一步拓宽了自己的戏路。作为影坛新人，演男孩儿宽宽的关文硕和与王朔闹绯闻的王子文都很称职，前者没有像时下小演员那样拼命的扮少年老成，属于憨厚可爱型。后者不光只是打扮怪异的新新人类，她那引人注目的发型背后更藏有一段悲伤的往事。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除了拥有豪华的主创阵容外，技术班底也汇集了众多顶尖高手。日本音乐大师久石让继《情癫大圣》后再为华语片操刀，相比之下，相对于前者的华丽绚烂, 显得十分质朴灵动,情绪到的时候都只是蜻蜓点水，绝不过分渲染，有需要的时候又毫不吝啬，比如姨妈埋葬“灰带鱼”的猫那段戏，人物内心的风起云涌完美地传达了出来。再说摄影，上海和鞍山这两个地方，在关本良和余力为的镜头下，呈现出了两种迷人的状态，一个像是被宠坏了的掌上明珠，充满生命力但暴躁而迷惘，另一个则像是被卡死在襁褓里的弃婴，凄凉的遗忘在时间的犄角旮旯里。
关于《姨妈》是喜剧还是悲剧，是商业片还是艺术片的问题，我在看片后经常被问到，我猜想这是很多人看完小说原著后,难以和媒体的宣传材料作联系的结果。其实该片不是一出能简单用类型划分的悲喜剧，如果非要用商业和艺术来界定的话，那我也只能说, 《姨妈》是批着华丽商业外衣的艺术片，有热闹可瞧，也有门道可看。各位观众将其当作“笑弹”也好，“催泪弹”也罢，只盼在各取所好的同时，能认真体会一下背后的良苦用心。
本文的修改版载于零六年《看电影》 本文版权为原作者与网易共同所有，本站已经获得网易授权转载，其他网站或个人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