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太深
张爱玲式的沦陷
文/ 魔派
编者按: 1942年,日本人进攻香港,正在那里读书的张爱玲参加守城工作,在炮火中,她埋头读着《醒世姻缘》,浑然忘我。“能够不理会的,我们一概不理会。出生入死,沉浮于最富色彩的经验中,我们还是我们,一尘不染,维持着素日的生活典型。”这是早熟的张爱玲对人性略显悲观的认识,而五年前中学毕业时,她在最恨的一栏写下的是:“一个有天才的女孩忽然结了婚”。然而这一切,都在胡兰成上门拜访以后,一一沦陷了……
《Lust, Caution!》的故事核很简单,原著不过28页纸,却蕴涵极深。断续写了近三十年,里面又充斥了按下不表和嘎然而止,其中当然自有原因,因为胡兰成之于张爱玲恰是她惟一的一次爱,她爱得伤心、伤情、伤了灵性,她曾经得到千万人之中遇见惟一人的欢悦,也曾经得到千万年之中守住恋爱一刻的永恒,但欢悦无永恒,永恒无欢悦,因为似乎到底他不是那惟一的。而胡兰成,也正是个汉奸。这段仅持续两年的婚姻,使张被套上个“汉奸夫人”的帽子,一直为国内主流评论界所不愿或不敢碰触。
三毛编剧的《滚滚红尘》里章能才和沈韶华的故事就来自这段恋情,作为张爱玲的崇拜者和一个相信感情之上的女作家,三毛也许愿意相信,即便结局归于苍凉,这恋情也是生命中真正的华彩乐章。电影里有一个细节是很感人的。不在乎章能才的身份地位、不怕自己不清白、不计较他已有妻室的韶华,到乡下去寻找章能才,偶听到章能才用常以“小乖乖”称叫她而此刻称呼了他的妻时,她不能忍受了,在雨中夺门而出,不愿再与他见面——这就是张爱玲的爱。
王佳芝原型是郑苹如。去年年底,上海南京路上的老字号王开照相馆由于地下二层档案室内消防龙头突然爆裂,淹毁了大量老照片,只有少数放在高处的照片得以幸免。就在这次偶然事件中,大家发现了一张美女照,照片里的年轻女子漂亮程度不逊于任何影视明星,这张照片的主人就是郑苹如,二十年华的她是让日本近卫首相儿子一见钟情的中日混血,父亲郑越原,又名英伯,早年留学日本法政大学,追随孙中山先生奔走革命,加入了同盟会,可说是国民党的元老。他在东京时结识了日本名门闺秀木村花子,花子对中国革命颇为同情,两人结婚后花子随着丈夫回到中国,改名为郑华君。他们先后有二子三女,郑苹如是第二个女儿,从小聪明过人,善解人意,又跟着母亲学了一口流利的日语。她也是旧上海标志之一的《良友》的封面女郎(1937年7月的130期)。
社交名媛的表象背后,郑苹如骨子里却是个极端分子,1939年,她受命刺杀汪伪政权的特务头子丁默邨,也即是《Lust, Caution!》中男主角易先生的原型,而之前她甚至企图绑架对她一见钟情的日本首相之子,试图以此为要挟中止那场侵略,只因中统上级命令她中止这一危险的游戏,近卫文隆才不知不觉地逃脱了政治肉票的命运。当丁默邨在西伯利亚皮行逃脱后,她居然还端了把勃朗宁手枪,离家去赴再一次的刺杀。想一想,只有这样的女人才会有一番从容赴刑场的表现,才会有那句对刽子手的吩咐:请你们不要打我的脸。
不过这样的结局出现在张爱玲小说里,是这样的: 走进珠宝店,讲定修配耳环一事之后,易先生主动提出要履行诺言,给佳芝买个钻戒做纪念。印度老板在店堂后身,两层楼之间的一个阁楼上接待他们,挑出一个六克拉的粉红钻戒让佳芝试戴。“光头极足,亮闪闪的,异星一样,红得有种神秘感”。佳芝知道,刺客已埋伏好了。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她自问是不是有点爱上老易了。看到他脸上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她突然想:“这个人真是爱我的。”然而太晚了。她低声说:“快走”。他立刻明白,跳下楼梯,夺门而出。汽车吱的一声尖叫。砰!车门声还是枪声?车开走了。 …… 易先生回来了,即命令封锁,把抓到的人,包括王佳芝,统统枪毙。他又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心里想着王佳芝。“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情感都不相干了,只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可以看出,原型与小说,换了场景,也略去了后面令人震撼的再次行刺。只剩下其中的人物和一场美人计:因为易先生与胡兰成有着共同的性格软肋,好色。而所改动的却是为了加入张爱玲对于她唯一一次爱的情感讲述,这也是她为什么会为这样一个故事在漫长的岁月里几易其稿,最终改变了整个故事的面貌,而李安的电影则更加强化了张爱玲的这条感情线路。 如果说“夫色欲一事,为人生要命第一大关口,最恶最毒”,其实爱也如此,它们同样都带有欲望,具有攻击和伤害力,也同样“欲不易除,亦所难防”,色与爱,它们之间也就是一层纸厚的距离,对张爱玲来说,《Lust, Caution!》中的色也就代表她的那个爱。
如此再看张爱玲为何要把真实事件里最后行刺一段的场景从皮货行换进珠宝店,从郑苹如提出要去买件皮大衣改写为易先生主动提出要履行诺言,给佳芝买个钻戒做纪念,便可看出她全然是为了把色与爱联系起来的点题。以“戒指”命名就是因其与“戒止”同音,按常理叙述,钻戒在此时的提示更应该是让王佳芝在关键时刻醒悟必须戒易先生的色而达成刺杀任务,但小说和电影的结果却刚好和这样的推理相反,那一句“我们今天值得纪念,要买个戒指,你自己拣”反使佳芝眼里的易先生对她更销魂浊骨,道具意义的转变,只是为了表达张爱玲对胡兰成那种有恨但终难戒色的恋情。“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所谓Lust, Caution!是无法戒。 虽然张爱玲把原型改得有点自私,李安增强了爱的因素从而让王佳芝显得更被动,但是张爱玲这样的女子却也亦不再。不说为一段刻骨铭心后又遍布伤痕的爱情可以追忆上近半世纪,把所有的假设和寄托隐喻于近三十年写就的28页他曾讲的故事,把自己对他最后的情感——恨但不忍伤害——隐藏其间不说,如今越来越速食的恋爱女子大多已选择快速遗忘来修补自己爱情上的遗憾或治疗自己的爱情伤痕。毕竟不是所有女人都能成为张爱玲,即使在同一个空间里时间也已改变,有时读张爱玲就像读另一个性别的莎士比亚。
电影《Lust, Caution!》结尾的镜头:风波过后,在“自由平等博爱”的匾额下,易先生独自坐在写字台的台灯前,看着佳芝的字,是知己别后,此生还剩几多留恋的惆怅,这是小说里不曾有的。在正史也同样记载了,丁默邨虽然恼恨郑苹如参与对自己的谋杀,但又着实迷恋她的美色,因此他并没想要置她于死地,只是想关她一阵子,再把她放出来。但丁默邨的老婆赵慧敏却悄悄差人暗中把郑苹如移解到忆定盘路三十七号的“和平救国军”第四路司令部内,这连丁默邨都不知道。1940年2月在一个星月无光的晚上,郑苹如被从囚室里请出,谎称丁默邨找她,汽车七拐八弯,来到沪西中山路旁的一片荒地。郑苹如连中三枪倒下了,死时年仅23岁。其实男人心底都比女人更清晰地摆放着自己心爱的人,即使明知她再回不来。张爱玲不再,把好色历练到一种境界的男人却有许多。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看完《Lust, Caution!》,眼前仿似看到胡兰成在武汉日机轰炸里跪倒在铁轨上,以为自己要炸死了,绝望中喊出的两个字“爱玲……”;仿佛看见张爱玲含泪给胡兰成写下“我觉得要渐渐地不认识你了”。就像《Lust, Caution!》电影的英文名字,“Lust, Caution”,激情与怀疑煎熬着。我,入戏太深。
张爱玲说《Lust, Caution!》: 王佳芝的动摇,还有个原因。第一次企图行刺不成,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是为了乔装已婚妇女,失身于同伙的一个同学。对于她失去童贞的事,这些同学的态度相当恶劣——至少予她的印象是这样——连她比较最有好感的邝裕民都未能免俗,让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她甚至于疑心她是上了当,有苦说不出,有点心理变态。不然也不至于在首饰店里一时动心,铸成大错。 第二次下手,终于被她勾搭上了目标。她“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下,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是说“因为没白牺牲了童贞”。
李安说《Lust, Caution!》: 张爱玲用虎和伥来比喻男女关系,我觉得这是有欠缺的。表面上汤唯在演王佳芝,实际上我让她演的是张爱玲。这是我对她小说的诠释,我不是张爱玲的翻译,我只是接收她的小说来表现我对人性的认识,对世界的了解,……我觉得张爱玲是需要一点爱,我有一段时间很恨她,写这么残酷的东西,还让自己活在里面,好像在地狱中行走,她写中国百年尘埃还不够,还要这样悲伤,这样残酷,我拍电影不能这样,我要给她一点爱,所以用了一点《摇篮曲》。 张爱玲写的东西也不仅仅是女性的悲剧,而是中国人的一种百年尘埃。 我绝不会区分什么好人坏人,我从来不喜欢这么分。你觉得一个人坏,可能他跟你走的刚好是相反的方向,他碍着你的事了,又或者他跟你的价值观念不一样。但人性一旦摸索进去以后,我觉得真相常常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