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摇滚乐的一面是传说,另一面是真实,有时我们更愿意记得前者。」
在接拍这部传记电影【Control】的时候,安东寇班(Anton Corbijn)一定想起了 Tony Wilson 对于【二十四小时狂欢派对】(24 Hour Party People, 2002)的评论。每一位摇滚电影的导演,或许都曾徘徊在那道边界之上,回想第一次将那片单曲带回家时,在那些声音中见到的光晕,以及在那声音的漩涡底下日常生活的肌理。
于是【Control】是这样一部电影:有着记录片般的平淡琐细,又有着表现主义风格的黑白摄影。每格画面显然都经过精心的取镜设计,构图总是游离于平衡边缘,强化的灯光投射出黑与白色,以及黑白之间的渐层,交错着人物身上的影子和他们自己的影子。几乎每一格底片都可以印成宣传海报跟明信片,彷佛有个目光从一开始就在凝视着他们,打从他们甚至连第一首歌都还没写出来之前。
然而那目光又是极为节制的,它从不加快、延迟、跳跃于故事的时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我们早已知道结局的故事。最多,只是偶尔显露出它的犹疑,想着自己该站到房间的哪一个角落来观看这一切。它并不回避那些琐细的事情,也不在那些摇滚乐史上的重要时刻放上更戏剧化的效果,那些登台的画面,有时竟像是乐迷在台下用自己相机录下的角度。
彷佛是,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停下来,将带着些微墨绿色的黑白银幕转成一幅相纸,留在许多年以后的传记封底与唱片封套上,或者是纪念展览上的一面墙纸,借着那颗粒色泽,人们将试着去捉补它所折射出来的时代。但是它又从未停下,像是预知这样的凝视,其任务终将失败,那些细碎而无法写入传说的,总是逃至那停格之外,那记录片般的时间之中。
我到达 Macclesfield 的时候,已是相隔二十几年了,但仍然可以感受到那阴郁的天气和无人的街道,像是预告片里的字幕,a town where nothing happens。如果你翻开任何一本那个时代的乐队的传记,在第一或第二章,不要翻到后头他们成名的章节,都会看到类似的记载。大曼彻斯特区的Macclesfield、Salford、中部的 Sheffield、Nottingham、Leeds、大西洋岸的 Blackpool、Southport…,这些英格兰从中部延伸到西北部的小型工业城市,八零年代英国流行音乐的诞生之地,那时充满了像 Ian Curtis 这样的青年。这些城市从来不曾被写进旅游指南,教堂、中学、成列的双层住宅,却没有郊区的悠闲青绿,只有水泥的斑驳。这样的小城市,只要绕上一圈,便能想见他们的青春期是如何度过,也能想见他们将度过怎么样的中年与老年。
是在这样的小镇里,他们听着从伦敦来到的唱片,在戴维鲍伊(David Bowie)的歌声辨认着一个又一个的字谜与人名,尽管他们真正明白的也许只是副歌,在暧昧难解的片段中,寻找开给浪游狂欢者的速成班:
she's uncertain if she likes him / but she knows she really loves him
it's a crash course for the ravers / it's a drive-in saturday, yeah, yeah.
这样的日子与在其中写出的歌曲,构成了传说与底下的真实。而在一开始,它们甚至还没有被分开来,就像是 Ian 癫痫发作倒在台上,场子被砸得稀烂的那场表演,Tony Wilson 安慰他说这也许会像 Lou Reed 那场暴动一样变成经典,但在那时,那个夜晚终究只是一片混乱的狼籍。
像安东寇班察觉的,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传说与真实还编织在一起的时刻,我们要不是沈溺于过度美化的乡愁记忆,就着唱盘传来的吵豆声聊起那些不断转手而渲染的轶事,便会落入葛斯凡桑琐碎苍白的家庭录像带风格,在一个时代的死去和一个青年的死去之间,我们总是难以捉住那条界线,他们的身影有时几乎重迭,又很快地分开来。
于是当故事逼近不会更改的终点,【Control】也就不再能游离于真实和传说的目光之间,相片般精准的镜头摇晃了起来,记录片也悄然渗进了心理的描写,那平衡终于要断裂开来。而导演终究没有给予我们期待的特写,关于那个摇滚乐史上的重要时刻。在轰然一声与喀啦一声之间,我们听见的是 Deborah无助的嚎泣,曼特斯特周边小城一名自杀的二十三岁男子,他的遗孀的呼告。
Ian Curtis, died on 18 May, 1980.
银幕上打出的是和那小镇墓园里一样简单的碑文。
刚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总觉得那声哭喊太过突兀,电影应该停在 Deborah 开门的那一刻,或是直接接到火葬场的烟囱。后来又想那或是导演的提示,那声音反而适合着那简单的碑文,或许那才是 Macclesfield 生活的真实。就像镇上那早已经卖给别人的房子,在门牌拆下后,和两旁的人家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我们记得的,Joy Division 第一支打进排行榜的单曲,还有一个月才要发行。
然后我想起了电影中那些演出现场的段落,二十几年前的录音,和去年拍摄的影片,两者之间节奏尽管力求一致,却总有着几许微小的落差,鼓棒的轨迹、拨弹电吉他和贝斯的手指,和耳中传来的声音总有一分说不上来的脱拍。像是说,这不过是一部仿造的记录片,我们所能拍下的总是一再影印以致于失真的副本,又像是说,我们所要拍下的,正是这两者之间的空隙,那引领我们不断试图回到那个时刻的距离。